春天的时候，泰山上的风里带有一股土腥味。冯玉祥拿着一份电文，在书房里面站了许久。窗外是苍茫的山色，屋内只有书卷的气息。南京发来的电报上说他是陆军一级上将。这件事情传出去后，很多人都大吃一惊。人们窃窃私语：那个叫冯玉祥的人怎么样？不是在中原大战中输光了老本之后才跑到山上当寓公的吗？手上连个像样的卫队都没有，怎么还能跟阎锡山、李宗仁这些人站在一起呢？刘湘坐镇四川手里有几十万支枪；云南龙云也是地方上的诸侯。这两个家伙只是二级上将而已。牌局是怎么分配给每个人的？
把时间拉回到1935年年初的南京。何应钦办公室里烟雾腾腾，桌上放着一份名单。老蒋的意思很清楚了，北洋政府那套乱七八糟的军衔该换了。“扬武”、“同武”的将军听着就有点过时。要建立一套新的规则，在这规矩之下隐藏的是权力的新秩序。特级上将是唯一的一个人。再往下设八个一级、二十个二级。名额有限制的话，谁去谁留就是学问了。这不是比看兵多将广那么简单的事情，而是一次对过去功劳的“清算”和“确权”。
入围顶级八人俱乐部的人身上都有两张看不见的标签。第一张叫做“北伐资历”。1926年至1928年间，从南到北的大举进攻就是南京国民政府时期的“建国神话”。没有在这场战争中留下深刻的印记想要摸到最高军衔的把手很难冯玉祥的名字也在里面。1926年，在五原这样一个风沙大的地方把部队整编成了国民革命军，并扛起了第二集团军大旗，开始了北伐的道路。由陕西打到了河南与北伐主力会合于郑州。这份功劳已经在国民革命军的战史中白纸黑字地写上了，谁也抹不掉冯玉祥没直接参加过北伐战争，在1928年那次东北易帜的时候给蒋介石送了一份统一的大礼而得以进入这个圈子。
第二张标签为“军委会身份”。该机构就是当时军事决策的最高权力中心。能够在里面占一个位置，就相当于提前得到了上将席位的预约券了。冯玉祥被授予衔之后不久，果然就被安排成为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的位置。明眼人都知道这个职位听起来很威风，但是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实权。但是它在评定军衔的时候意义重大。有了它就是官方认可你的“元老”身份。
因此，当我们再回过头来看1935年的冯玉祥时，画面就清楚了。中原大战之后，他就成了“光杆司令”，察哈尔抗日也成了一种徒劳无功的举动，最后带着几百人黯然退场，在泰山读书写字的样子，好像与世隔绝一样。可是蒋介石案头上的档案却是完整的。上面记载着1924年他发动北京政变、邀请孙中山北上时果敢的决心；记载着他五原誓师之际全军响应国民革命的果断决定；也记录了他在北伐战场中西北将士浴血奋战的身影。这些都是不能抹去的历史存款。蒋介石可能不喜欢这个一直和自己唱反调的老对手，但是关于评定军衔这样涉及到“法统”与“叙事”的大事上，他不得不面对这段历史。否定冯玉祥的资历实际上就是对国民党北伐史中的一部分进行否定。
这就使得刘湘、龙云的处境更加微妙。从实力上看，刘湘手握川军占据西南地区，而龙云掌控滇军根基稳固，在两人面前跺脚地面都会颤三下的人物。但是他们遗憾的是没有乘上北伐那趟历史列车；在最紧要关头的时候，并不能说已经登上了车了。当时刘湘更多是口头支持而不派主力出川血战，而龙云控制云南时，北伐的主要战斗已接近尾声。这个政权“流血”的时刻到来得太晚了，在蒋介石的功劳簿上，他们的投资记录自然比不上冯玉祥原始股的情况要好得多。于是兵强马壮的一方诸侯只能在二级上将的位置中看着那位寓公站在高处。
名单中还有许多耐人寻味的对比。韩复榘是山东地方势力，虽然兵多将广但是还是个二级将军。为什么呢？他是冯玉祥部下的叛徒，在上位之后就背叛了老上司，并且获得了新的职位。“让一个叛将与旧主平级”，这简直是要把整个“尊卑”体系的脸都打光了吧！小诸葛白崇禧才华横溢，战功赫赫，但是北伐的时候他是李宗仁的副手，并不是独当一面的大帅。只差一点就可以称作主帅了，“一级上将”的位置就与他擦肩而过。“广东陈济棠能够入选为一级将军，其实也存在一定的运气成分——粤系需要一个代表人物，在反蒋或者出走之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担任这个角色，算是“补位”成功。”
因此，1935年那次授衔就像一把精密的尺子，在测量出的是当前军事实力的同时也测出了国民党的每位成员在国民党政权创业史诗中所处的位置。冯玉祥的军阶并不是对目前权力的认可，而是对他过去经历的一种“追认”。后来的日子证明了这种虚幻。“他始终没有因为一级上将的身份而重新掌握兵权。”泰山读书的时候应该会更加通透这些事情吧。他的墓碑只刻着四个字：“冯玉祥先生之墓”，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一级上将是过眼云烟，西北王也只是个曾经的称号而已，最后留下的就是“先生”二字了。
回头再看，“无兵之帅”这一问题的答案已经很清晰了。在特定的历史评价体系中，有的人的地位取决于目前枪杆子的数量；而有的人则是因为历史洪流中的深度决定的。冯玉祥的名字可以被列在一等上将名单之中，并不是因为他在1935年手里有东西的缘故股投网配资，而是因为他曾在1926年的某一时刻做出了某些重要的选择。这听起来很荒唐，但是却是真实的。历史上曾经颁发给一些人的勋章常常奖励的是他们过去某个重要时间点的选择而并非当下所拥有的喧嚣。刘湘、龙云几十万大军没有换到更高的入场券；冯玉祥泰山的清风和书卷却保住了他那份早已写进历史中的“原始股”。资历与权力之间最微妙又残酷的关系就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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